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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元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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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就实大学人文科学部教授,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1982北大历史系毕业,留校协助田余庆先生任教。1989获东京大学文学博士。研究领域:中国历史和文化,专精于秦汉。著有:《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秦帝国的崩溃》,《秦始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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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被杀,是因为刘邦搞“家天下”  

2010-09-15 13:18:4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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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邦为什么要杀韩信?

                    -为了将“共天下”变为“家天下”-

 共天下”与“家天下”的冲突,从古至今。抚今思昔,从刘邦韩信一直看到当今,就连闹得纷纷扬扬的黄光裕国美公司争夺战,都脱逃不了类似冲突的阴影。

离开北京前,陆川请我吃饭,说是饯行。真是客气了。

 饭桌上,陆川问我,韩信先被软禁,后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灭了三族,究竟是为什么?

 我当时回答说,因为刘邦要将“共天下”变为“家天下”。

 陆川为拍电影《王的盛宴》,仔细读过这段历史,他感悟好,马上领会了。这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的这个回答,是我多年研究历史的心得,对此,我曾经用学术著作的形式论理性地表达过,可以参见我的博士论文《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现在,我正在用历史叙事的形式作全景表现,不久的将来,可以参见《汉帝国的诞生-复活的历史系列之2》。不过,我的上述回答比较概括,也比较抽象,对于一般不熟悉这段历史的人来说,可能有些不好理解。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饭桌上的其他人,怕都有些茫然?

回到冈山以后,乘船游了濑户内海,去看分布在几个小岛上的现代艺术环展,回来坐在轮船的顶层,新月孤星,涛声海浪,点在的孤岛宛若史海中的事件。思绪回到往事,于是起心再来作答,力求通俗透明些。

孤岛宛如浮出史海的事件,本源都被隐藏在水面之下。史学的游船,连接诸岛,上下左右。

韩信被杀,是因为刘邦搞“家天下” - 李开元 - 李开元的博客

 

韩信之死,不能作为单独的事件来看,而是要放在一连串的相关事件中来看,才能看出眉目和要害。简略说来,杀害韩信,一要放在刘邦逐一迫害和诛灭异姓诸侯王的连续事件中来看,二要放在刘邦迫害和打压以萧何为代表的元老功臣的连续事件中来看,三要放在刘邦借吕后之手杀人,自己在后面“且喜且哀”的心理背景中来看。

至于第四嘛,眼光还要放长一点,西汉建国以后,汉王朝国内政治的动向,发生了转化,以功臣将相为代表的军功受益阶层,与以刘邦为代表的新兴皇族势力间关系紧张,不断地出现冲突和斗争。这场斗争的实质,是“共天下”与“家天下”政治理念和政治格局间的博弈,这场斗争,从刘邦迫害韩信开始,一直持续到汉景帝囚杀丞相周亚夫,曲折反复,持续了将近六十年,最终以家天下的专制皇权取得胜利告终。这场冲突和斗争,是汉初历史演变的基本线索。

当然,要想将这场冲突和斗争详细地说清楚,过于专门而宏大,不是博客这种快捷的形式所能胜任。今天,我只在放长的视野中,提供观察韩信之死这个问题的新视角,简单谈谈“共天下”和“家天下”的政治理念和政治格局。

西汉王朝的建立,是以刘邦为首的政治军事集团通过长期的战争打下来的,这就是中国历史的基本特点-马上天下的起源和历史。汉高帝五年,刘邦集团取得了垓下之战的胜利,消灭了项羽,刘邦即了皇帝位,就是这个格局的起点。

刘邦坐上皇帝宝座,出于七位异姓诸侯王的推举。他们是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这七位异姓诸侯王,是秦末之乱和楚汉战争中最大的功劳者,他们在刘邦的领导下,与广大功臣将士一道打下了天下。

战后,在分配胜利果实时,按照一起打天下,一起坐天下的共识,刘邦分得了最大的一块,当了皇帝,韩信等人分得了仅次于皇帝的一块,作了诸侯王。其他的功臣们,也都按照不等的功劳,分得了将相列侯,各级官职和土地财富等。这个一起打天下,一起坐天下的共识,史家称作“共天下”原则,是刘邦集团内公认的政治理念,也是刘邦集团之所以战胜项羽集团的最大法宝。

迷人的艺术品,吸引游人乘船来到岛上。  历史和艺术,真与美的融合。韩信被杀,是因为刘邦搞“家天下” - 李开元 - 李开元的博客

 

这个情况,可以借用公司企业的事情来作更深入的说明。刘邦与广大功臣将士是共同创业者,一起从白手起家奋斗到公司上市,按照贡献大小,分得份额不等的股份,都成了原始股东。刘邦呢,因为贡献最大,分得了最大份额的股份,当了董事长。韩信等人呢,分得了仅次于刘邦的股份,都成了董事,其他的各级功臣将士,股份依次递减,成了各级股东。所有这些,都属于所有权上的划分。

所有权的归属清楚以后,紧接着就是经营权的委托了。刘邦被诸侯王推举当皇帝,相当于总公司经营权的委托,基于股东大会(广大功臣将士)的意向,诸位董事一致推举刘邦为总经理(皇帝),全权负责整个公司的经营,包括人事的任免。相对于此,总公司之下分设七个独立的分公司,由总经理发布认命,委托七位董事分别担任分公司经理,全权负责分公司的经营……。

可以看得出来,在公司刚刚上市的时候,基于共同出资,共同所有,共同创业,共同经营的公认原则,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划分是清楚明确的。董事长只是最大的股东,总经理只是被董事会委任的最高经营者-CEO。同样的道理,通过民众战争打下来的王朝国家刚刚建立的时候,基于共同打天下,共同坐天下的“共天下”原则,王朝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也是清楚明确的。皇帝只是占有最大份额的所有者之一,同时也是被广大功臣将士所委托的最高经营者。在这个时段,无论是公司还是政权,所有权和经营权都到达了一种和谐的平衡阶段。

不过,历史的发展,往往是由对立走向统一,由紧张走向平衡,统一和平衡以后,又走向新的对立和紧张,由于各种不同的原因。汉王朝建立以后,出于体制和个人的双重原因,新的对立和紧张开始显现出来。

韩信故里,缅怀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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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的皇帝称号,是从秦始皇手上继承下来的,政治制度也是从秦王朝继承下来的。不过,秦始皇的天下,是祖上传下来的天下,是依靠血缘代代继承的家天下。在家天下的政治格局之下,世袭皇权是政治权力的本源,皇帝如同家族企业的老板,他任命大臣,如同雇用职工,他对臣下的生杀予夺,如同私营老板对职工的赏罚解雇。所以说,家天下的政治格局和共天下的政治格局,从起源,构造到运作,都有本质的不同。接受了秦王朝旧体制的汉王朝,由于是旧瓶装新酒,共天下政治格局的新酒被勉强装入皇帝制的旧瓶以后,旧体制和新理念的矛盾必然出现。

秦始皇是刘邦终身崇拜的偶像,作了皇帝以后的刘邦,内心深处的隐衷,是要做秦始皇,他想要大权独揽,希望完全按照自己的个人愿望,建立稳固的世袭皇权,让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作天下的主人。也就是说,作了皇帝以后的刘邦,他的施政中心和人生目标,是要建立起大权独揽的家天下的新政治。如此一来,家天下的新政推行与既有的共天下的政治格局之间,势必发生紧张和冲突。

认清了上述的历史背景以后,再来看韩信为何被杀,事情基本上就清楚了。

汉帝国的天下,三分之二是韩信打下来的。韩信是仅次于刘邦的第二位功勋者,共天下政治格局中功臣宿将的最高代表。刘邦作了皇帝,启动家天下的政治运动以后,韩信首当其冲,可以说是必然的事情。

韩信死后,无葬身之地。韩母之墓,至今在淮阴高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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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将韩信如何在这个家天下的政治运动中如何被迫害至死的过程简单条理如下:

一,汉高帝五年,韩信指挥六十万联军与项羽决战垓下,大获全胜。胜利后,刘邦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突入韩信的军营,夺去韩信的军权。紧接着,将韩信的封国由齐国迁徙到楚国,防止韩信在一手打下来的地方坐大。

二,高帝六年,刘邦听从陈平的诡计,诈称巡游云梦,将前来迎接的楚王韩信逮捕,废为淮阴侯,从此软禁起来。不久,将楚国分为楚国和荆国,封自己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封自己的从兄子刘贾为荆王,又封自己的私生子刘肥为齐国,家天下的步伐,从最高一级的诸侯王的兴废开始。

三,韩信先被软禁在洛阳,迁都后,又被软禁在长安。汉高帝七年,刘邦进攻韩国,韩王信逃入匈奴。刘邦将韩国的土地封与自己的哥哥刘喜,称代王。汉高帝八年,刘邦废赵王张敖,后来,将赵国封给幼子刘如意。

四,汉高帝十一年,韩信被诱骗进入未央宫,以谋反的罪名诛杀,灭三族。不久,刘邦秘密逮捕梁王彭越,以具备造反之形的莫须有罪名判处迁徙,途中被吕后阻拦,改判处死。将梁国一分为二,封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有为淮阳王。

五,高帝十二年。英布因为韩信与彭越被处死而恐惧不安,起兵反叛。刘邦攻灭淮南国,杀淮南王英布。封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通过这个简单的条理可以看出来,汉王朝建立以后,刘邦是有计划有步骤地推行“家天下”。在推行“家天下”的过程中,刘邦将曾经一起“共天下”的诸侯王一一消灭,取而代之以自己亲族。汉高帝十二年,彻底消灭异姓诸侯王的计划实现以后,刘邦“家天下”的运动又有了新的指向,他开始将打压迫害的对象,转向了仅次于诸侯王的列侯将相。新的首当其冲者,就是相国萧何。家天下与共天下的斗争,又进入了新的阶段……。

总结而言,韩信之所以被杀的深层历史背景,在于上述“共天下”和“家天下”的冲突。没有对于这个重大历史背景的理解,我们不仅对于西汉帝国的历史,甚至对于整个中国历史的理解,都穿透不出王朝正统史观两千年来散布的迷雾,难免陷于糊涂。

“共天下”与“家天下”的冲突,从古至今。抚今思昔,从刘邦韩信一直看到当今,连闹得纷纷扬扬的的黄光裕国美公司争夺战,也脱逃不了类似冲突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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